那點紫
笑話從哪天開始﹖幾天前﹖數月前﹖還是十年前﹖
不怎麼樣的一個清晨。經濟心臟地的早上。寧靜。微動的。透著等待。瘋狂(或理性)前的平定。銀行大門未開。股票市場未有聲響。上班的人們仍在車廂延續宿夜的殘夢。一個小小的泛紫的氣球,選了這天,不要不緊地在監獄的上空輕渡。
是的,我們有座古老的監獄立在市中心。蔚藍的木窗框,墨綠的圍牆,粉白高麗的栱門,古舊的設防,插在石牆上用來剌人的彩玻璃碎片,在晨曦下,輕亮著不言自明的殖民地色彩。建築物把人留在內,也把歷史留在地。歷史。前面應該加上什麼形容詞的歷史﹖老舊的監獄旁邊都是明亮的現代建築。是對比是諷刺是互放光亮是什麼都可以。大廈名字都是霸氣逼人的什麼世界,什麼環球,什麼中心,重點是現在努力工作為發展將來,不要為過去唏噓。過去、現在、未來在一個小山坡上並排。時空的濃縮、並列和破裂。大家見慣不慣。光鏡摩登建築每天如常地為我們把這段是光采是屈辱難以定斷的歷史反照再反照。熙來攘往,銀碼滿貫的經濟城市選擇什麼樣的歷史﹖又或說,除了化為文化旅遊項目外,歷史重要麼﹖
最初,由一名因過期居留而被捕的女犯發現那點紫。她沒作聲,在排隊往浴室的隊伍中,停下腳步,定了睛,抬起頭,心在笑。很可愛的一點紫,在遙遠的雲海高高低低地飄來,她想,伸出一支蒼白的小臂,撥撥前面的頭髮,面上泛起幼氣的笑容。有羽綿白雲的地方。她往下想。鄉間農地的小艼頭,也是這個紫,再深一點,現在,大概都熟了。再想。收起笑臉。嘆一口粗氣。回到家,不知又要花多少氣力再來。再劈開腿。再給人壓著。再要多少次出出進進﹖多少才叫足夠﹖她呆呆地想。惡氣騰騰的女獄警的聲音一下子在她耳膜震動。「妳以為妳是誰,可以喜歡停下來就停下來…妳信不信我…..」她指指上空。
這一指,把所有目光都帶向那紫。眾人起哄。女犯馬上七嘴八舌,用自己的故事延續氣球的由來和過去。紫球也想聽聽她們的,愈壓愈低,左搖右擺地飄過來。 忽然的起哄,反常的舉動,叫剛才女獄警頓然失措,眾聲喧嘩輕易把她一把聲音壓下。有人大著膽子,離開隊伍,跟著氣球奔跑,想把氣球拉下來。男犯的監房正在不遠處,也聞聲在窗前拍打鐵窗,叮叮噹噹,尖聲吶喊。(是的,人滿之患,男女犯共困同座監獄)。兩分鐘不到,場面失控,強弱形勢逆轉,女獄警竟流起淚來,但她沒有時間去驚恐,本能地加大力度,以聲響震壓—哨子、嘶叫、怒哮……,一下子,女犯和支援的獄警都著了魔,四散亂竄,奔散如鹿,要尋回、追逐自己失去了的什麼。
紫氣球看夠了,散場一樣,拖著懶懶的白尾巴,緩緩橫過亂作一團的監獄球場。 越過圍牆,是另一世界。
時鐘是主人。決定大家的生活、步伐、方向、內容。長高闊深。快慢主次。一切一切。差不多九時,氣球在光麗簡明、畢直滑順的華麗商廈穿梭。
有人抬起頭,拉拉咀,快步繼續。有人以為是市場公司的宣傳技倆,不怎麼樣。有人,停下來,好奇地看,想及遙遠的童年故事。有人隔著公司玻璃窗戶,幻想著,如果拉著紫球的尾巴離開這個監獄有多好。有人,心跟著它飛。 紫氣球愈變愈大。它輕盈地在窄小的街角轉身;它妙曼地低下頭越過橫跨兩座建築的高架天橋。它卻是愈變愈大。而且發出一些奇怪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最初它大不過人頭,後來是貨櫃車車輪大小,來到最多人出入的十字路口時,直徑已有三米。有隨時爆破的可能。大家開始害怕。有人報警。當第一個人拔足奔走後,不到半秒的時間,所有人都開始狂跑,你推我讓。
此刻,城中首富也在路上,他放下手上各間公司的報告,不慌不忙地下車。他不明白為何要怕一個氣球。他手上拿著一支針。他的一眾助手及保鑣,立在左右。紫球也似有話要跟他說,向他靠近。偌大而輕巧的紫氣球停在他的頭上。「你想怎樣﹖有事求我嗎﹖我沒有什麼不可做的,盡管說罷。」首富此話一出。咚。咚。咚。三下如槍響。大家都伏下。真以為天會塌下。卻是——一陣嘔心的惡臭屁響,直直地在城中首富頭上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