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橄欖樹

from Wall in Palestine

去了台灣三天,看了陳界仁的《在帝國的邊界上》、篠山紀信的《東京廣角》、到了「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探了台北植物園花草,訪了寶藏巌,也見了兩位很久未見的朋友,已經很豐盛了,想不到,更是精彩的是在回程的機上,認識了坐在身旁的一位巴勒斯坦醫生。

醫生很溫文,六十歲左右,說話很慢,有種穩健可靠的力量。他先是看見我在機上改學生paper,問我是不是老師。我說是。教媒體、教寫作,也是個寫作人。他長長「ar」了一聲,默然幾秒,便開始說他的故事,給我上了一堂中東歷史課。

他是巴勒斯坦人,年輕在德國學醫,主修麻醉科,曾在美國工作四年,後跟華裔太太來台灣工作,一做十多年,現是台灣某大私家醫院麻醉科主管。儘管現在生活很好,他每年都要回巴勒斯坦兩次,春季和暑假。今次十一月回去,是為了參加olive harvest festival,「我很懷念家鄉的橄欖樹,自少我們便和土地連結,真想快些回到山上,回到家裡,很想現在就吃到母親親手做的麵包,塗上新鮮收割初造的橄欖油……」他邊說邊微笑,一下子,快樂得像個小孩。

「巴勒斯坦人很苦,每天都有人被殺,在街上,在家裡,甚至在醫院裡,有些人一下子就不見了,人間蒸發似的,但我還是要回去,那裡有我的家人、朋友、土地,我們巴勒斯坦人都接受了這個命運,但不放棄生活。」他溫文地說,但有種我開始承受不了的重量。「我們打從被土耳其統治開始,國家就被人分割,天天都被別國偷去我們的地方,英國、德國都來偷,以及現在的猶太人,他們聰明勤勞,左右美國政府及媒體,散佈謊言,特別是CNN,總是黑白顛倒,明明是巴勒斯坦人被殺,卻可以說成我們發動偷襲;明明強搶我們的土地,卻說成是他們的領土,旁邊的中東國家如埃及,跟美國利益關係千絲萬縷,統統默許暴行。那個Bush,八年來,做過什麼? 」雖然看過Said 的書,對此不義之事未達無知,但聽見眼前真人不帶仇恨,一臉溫柔,慢慢道來時,眼淚湧出。「我會跟學生說你們的故事。」他聽後,歪歪咀,說:「我們的苦,妳是不會容易懂得,除非妳在我們的地方生活過,才知道什麼是危險,是日常生活的危險。」

「但我們不會放棄的,我們特別看重教育,我們國家出了很多優秀的科學家,妳一定要看看我們muslim 的經文,什麼都談,跟土地,跟動物的關係、天文、星象、數學、醫療什麼都有。我們要給下一代最好的教育,我每次回去都會助養親朋的孩子讀書,要下一代知道我們的歷史,要讓下一代更加堅強。」

他知道我是香港人後,他馬上問: 「你們為何做什麼都要這樣快? 我醫院裡有個來自香港的醫生學生,他換衣服只用三十秒,吃飯用二分鐘,說話快得我聽不懂,你們為何要這樣快?」我垂下頭,學習默然。

「自己是離開了家,留在台灣工作,家卻在心裡,而且自少就學會跟土地連結,每天會花兩小時,坐下來,默想家裡的山嶺、風聲、母親手做的麵包和剛收成的橄欖……我們很苦,每天都有巴勒斯坦人被殺,或人間蒸發,但我們知道這是命運,也知道不能放棄,心是豐足的,因為知道為什麼而活。」一邊聽,一邊想著今天的菜園村,明天的馬屎埔,還有自己的生活方向和不知何方的根。

「妳太忙了,這個生活方式不適合妳,我直覺覺得妳是個柔軟、心腸很好又聰明的女孩,妳真要這樣生活嗎? 」我開始呆了,只會耍出苦笑一個表情。

「我生活不需要太多,朋友也不需要多,但是真的朋友,可以互相扶持、可以依靠信賴的才稱得上朋友,在家鄉,我會買一些土地,邀請我信任的人來生活,來耕種,讓他們成為我們的鄰居。」

他又拍拍自己的左邊的胸「家就在我這裡,我知道自己的生活意義,要照顧家人、朋友、很多小孩,要讓下一代更堅實。我知道很快可以回到山上的家,媽媽一定會為我造麵包、姐姐為我泡最愛的茶,朋友會來跟我談天說笑,巴勒斯坦是我的根。」

他反過來,又叮囑我要好好想自己的生活,上天是不公平的,有些人際遇就是特別差,但要順應及相信總有安排。

一小時多的航程很快就過了。有趣時,飛機一著地,溫文的醫生開始有些急燥了。他轉乘的飛機一小時後就要起航了。我們匆匆交換聯絡方法,他便提起簡便的行李,跟我道別。「我知道你不會來香港的。你不喜歡香港。」「天知道呢,也許有天也會來走走,但妳來台灣一定要找我,可以跟我們一家人一起煮飯、聊天呀。」分手後,我沒有馬上走開,看著胖胖的醫生背影,有些笨重,有些急燥,但不無興奮,希望他一路順風,在山上的路,沒有被以色列軍人扣查叫停,他試過給十來歲的軍人叫停,就是找人輪流用槍對準胸叫你不准動,自己就繼續在你面前打紙牌、吃飯、無聊,懶理後面塞了一圈一圈幾百幾千部要過的車。他說這已是很幸運了,因為隨時都不需理由就開槍,或是嫌你樣衰,或是心情不好,開了槍後,第二天又會有媒體說是巴勒斯坦人挑釁的。

「巴勒斯坦人真的很苦很苦,妳不會容易明白。」這句話,成為我整個晚上的主旋。還有這句:「我跟土地是連結的。」他說了很多很多次。

回來後,翻查巴勒斯坦的Olive Harvest Festival,原來真的是每年都有,而且成為跟settlers 的戰線,Bethlehem Olive Harvest Festival Showcases Palestinian Resilience那些搶人土地的以色列人,連巴勒斯坦重要的農業橄欖也要強吞(The war of the olive harvest: Palestinians vs settlers),絕糧絕經濟,美國說什麼重開和平會談,天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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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cally

don't be cruel. smell the light. read the music. feel the green.

4 responses to “他的橄欖樹”

  1. zhan says :

    在一篇講X的文章下,寫些關於Y的評論,在普通話裡有個說發叫:”水了你的評論了“,,意思就是說低下的評論跟文章不搭調,沒營養。。~我現在估計就在”水“您的評論哈
    哈,上一次我按了”如有新文章請以電郵通知我“現在沒收到一封,今天來看已經有這麼多新文章啦。。看來要按得用力些。。
    就像Yesterday once more 一樣,我今天又在糾結下一個寫作的ASG,,是6000字的小說。才發現我沒什麼講故事的能力。也發現我還是”嫩“得很,沒閱歷,也沒有什麼可以講述滄桑的朋友,像這位醫生。
    我們真的可以在與別人的交談中收獲很多,但很遺憾,我經常經歷的談話都很”水“。。當然,在與別人交流時抱著”得到些什麼“的企圖是不太誠懇的。只是在真誠的溝通後才會真的有感悟吧,因果不要顛倒哈。
    再話說那小說,老師想要different layer,twist plot,various perspective.然後我就反駁,這是分析文章時才總結出的技巧,具體用不用的到,肯定是要先看故事是什麼樣的,先有的故事才有的這些啊。老師同意,然後還是希望我們寫出different layer,twist plot,various perspective。哈哈,我想是用這種可以量化的東西衡量一下我們小說的復雜程度吧。我後來又問,有沒有很偉大的沒人喜歡的小說呢?是不是小說和散文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小說要跟讀者”互動“呢?否則為什麼老強調”吸引讀者往下看“。。?
    老師分了很具體的情況討論,什麼商業的,藝術的,什麼深刻的,大眾的。讓我覺得世界真是”你死我活“啊,用”少數服從多數“換取世界繼續運轉,怎麼說也說不明白吧哈哈

    對啦!上次說專業的問題,我是不是說錯了,大概是CIL吧,您聽說過這個方向嗎。這個聖誕假期我就呆在這裡,您的咖啡有希望啦。

    • cally says :

      hi zhan,

      妳這水份的評論,也真看得我一頭霧水。
      ASG是哪門功課?CIL又是什麼?如寫小說要想偉不偉大,能不能跟讀者互動,還是不要寫了,讀者的樂趣跟作者無關,先好好享受寫的過程罷。不過,"different layer,twist plot,various perspective" 也真會跟學生說,但只是一些寫作方法,跟小說複不複雜根本無關。複雜就更不代表偉大啦。

  2. 老B says :

    很久沒到訪了。謝謝你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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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天應該很快樂 | 樹上飛馬 - 二月 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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