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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操練,也是一種意識改造

反國民教育成為大家近日堅守的抗紅運動,憂心的就是以制度化的教育手段,進行意識形態的滲透工作。不過,所謂「加強對國民身份的認同」,早就在大小教育項目進行,如根據教育局公布資料,新高中中文語文課程宗旨裡,就多處白字黑字寫著:「培養國家、民族感情」、「體認中華文化」、「對國家的責任」等等。而此等學習宗旨,如何直接影響新的文憑試的評核? 考題方式、考卷內容及評核準則又如何模塑、內化考生的學習取向、思維習性﹖

五月,以作家身份,參加了由活化廳主辦的「香港藝術家模擬文憑試」,在真實的考試情境(考場為創意書院),作答了應屆文憑試中文科卷一及卷二,即是閱讀及寫作部份,兩卷均是佔公開評核較多的分數,各佔百分之二十,有很多「有趣」的發現。當中以閱讀卷,「趣味」特別明顯。

一統兩岸,必讀文章

閱讀卷共有兩篇文章,一為白話文《橋》,作者是《文匯報》前副總編輯曾敏之,而另一為《韓非子.五蠹》的文言選段。坦白說,《橋》這篇文章並不好讀,當中情感複雜,時間性的表述不明確,三次訪橋表達對國家、政局、人情的多番觸動,包括文革災禍、回國參與共產黨「建設」中國的左派文人複雜情緒/結,對香港現代化的寄望、對落難香港的印尼華僑身份不受承認的感同身受、還有「橋」這個譬喻,其實就是統一中、港、台大業的理想化身。天呀,以二十歲不到、無需修讀中國歷史、通識也未必會教的左派文人七十年代的社會處境的中六同學,真會看得懂此文﹖此文差不多壓縮了香港及中國幾十年來的當代政治脈絡,有多少學生會理解,離學生日常生活有多少千里﹖

先不談考題如何要求學生去理解此文,對學生的獨立思考也有一定的信心,但為何要選此文? 此文是所有考生都要看的文章﹖ 今年有七萬二千多位考生參加了文憑試,而中文科是必修的核心科程,也就是說七萬多考生都一定要細閱此文,為何要所有學生都金精火眼去明白這幾句:「人民的覺醒是不會再容許歷史車輪倒轉的了。」、「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座橋通過台灣海峽、讓海峽那邊的人跨海而來,湧向祖國大地…..

情感割裂,套餐感覺

閱讀訓練其實也是情感教育及邏輯思維的一環,沒有感受力,沒有同理心,談不上懂得溝通,更遑論有足夠養份去判斷,去延展關愛的人文品德。關愛是一種能力,情感教育是我們一直很欠缺的。自己在大學教授創意寫作多年,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大學生,閱讀能力不高,固然欠缺閱讀習慣,也少有耐性去分辨思考的細節及差異,不懂領受細緻的情感描述,因此很贊成在中學時候開始訓練所謂的閱讀策略,很認同教育局在網上發佈的「中國語文教育發展方向」,當中希望中四以上的同學「體會文學作品中的思想情懷,豐富情感世界,培養品德 」。

但是,且看考題模式,除了要求考生識別段落大意,也以選擇題要求分辨作者每次看橋的情感,用的字眼就是套語,如A.躊躇滿志的氣概B.追尋理想的熱忱 E.有志難伸的遺憾等等。複雜的情感是否就能簡易俐落地各有歸類? 情感就是一種套餐式的簡便歸納﹖有這樣的考試,就會有對應的課堂操練及攻略,相信考生很快就掌握當中技巧—–用最短的時間把文章的情感歸納為一句成語或簡句,到頭來,這種閱讀習慣,是豐富還是收窄學生對情感質感的認知﹖同意的,要先掌握基本閱讀技巧,但為何不選取理論性的議論文章﹖繼續以選擇題去訓練同學的邏輯辨識能力,而有關情感的理解則採用開放式的問答﹖我想考官其實都有考慮此點的,因為問題八、九、十都是開放式的,但答案是「呼之欲出」的,如第十條問」作者為什麼以橋為篇名﹖試從橋的象徵意義略加說明」,聰明一點的學生怎會不懂考官的心思﹖

問題引導 答案投誠

整份試題有兩篇文章,另一篇為《韓非子.五蠹》的選段,對少接觸文言,又少理解先秦諸子百家思想的中六同學相信會被嚇()倒,而且總共只有一小時十五分鐘,卻要回答大小十九條不同形式的問題,在此部份,考生除了要識別文言的多重字義,還要理解內容,比較技巧,真真很急趕的,而尾末的三條開放式問題,先是問孔子對使用刑法有什麼看法,再問韓非子對教育有什麼看法,最後是「就學校教育學生而言,孔子和韓非子的看法何者較為理想﹖」我看後,非常反感,這很偽善罷﹖是不是在引導同學作答「標準」答案? 任何一個學生都會知道考官要怎樣的答案,一定是儒勝法敗,一定會答循循善誘以德服人的什麼什麼的,在考試的情景下,真的可以讓考生表達對理想的教育的看法? 有哪個學生夠膽負出異議的代價? 這上考完即忘的技法及價值取向,對學生有什麼好處,更會投誠,還是更懂得陽奉陰違?

呼呼大睡 討厭中文

不知聽過多少老師/家長投訴年輕人不愛閱讀,語文能力低落,原因也許很多,但如果未曾感受到中文文字的美及情感震撼,卻只知它的苦及難,如何會喜歡中文﹖懂考試跟愛語文之間又會有多少落差? 懇請各位拿一份試卷來看看,對同學面對的處境會有更多的理解。自己熱愛語文及寫作,考畢此試後,很感煩厭,甚至討厭中文,我想年輕人,會以為所謂美文原來是這些遠離自己生活狀況,滿有潛台詞的艱澀文章,自己又不盡明白,又沒有文史哲訓練,挫敗感及悶氣一定超強,另有些參加是次模擬試的朋友,不是有賽後抑鬱,就直接在試題上寫「呼呼,我睡著了」,而我也忍不住,把整份試卷摺成一隻紙船,唉,同學,要渡過語文的海,不需要什麼橋,更需努力搭建屬於自己的船。願大家一路順風。

有關連結:

 《橋》原文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d593cd70100snhw.html

文憑試首戰 「陷阱」掀爭議

http://paper.wenweipo.com/2012/03/29/HK1203290046.htm

香港藝術家模擬文憑試研究計劃

http://artist-dse.blogspot.hk/2012/04/blog-post_376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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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獸

難忘曾在京都看到日本的美、靜、微。

很低落。日本海嘯傷亡數字急升,利比亞狂人又開殺戒,天災猛烈,人禍更險,看著身邊的東西在潰壞,為何我還可以鬧情緒,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倦縮在自己膝裡,閉眼暖神,但樓上裝修的聲音如雷嗚,樓下燒焊的聲音在和應,….…..逃去哪把自己討厭得比呼吸更低….。

真煩躁。其實要忙文學營的東西。新聞稿才出了,很多很多雜事要想要跟。沒有心機。不想看報。不想聽到港人去搶奶粉去擔鹽。無知是罪。太多不明白。為何我們會這樣。又看見左翼的評論,說不要視日本的秩序自強為可歌頌的文化實踐,因其實是軍國式規範的國民訓練(大意),矛頭更應指向起核電廠的集團及政府(很粗略的),但這種警世評論又是否太冷了,當前的國難仍可以如此安靜地面對,什麼意識形態的辯爭,都顯得只是隔岸的冷風。我受不了那種輕和冷。更悶。不明白。

後看到詩人死貓在FB 玩這個 一人一詩抗輻射,很有意思,也就膽粗粗寫下這個,很少很少寫詩,是新嘗試:

市場獸

遠方的毒舌舔盡暗巷的餘輝

天使上街 報紙失去讓它翻飛的謊言

玫瑰在黑暗怒放 頭紗在地上長根

我們 我們 一步步 把耳朵貼近

細聽黃金在市場滴漏的迴響

 

遠方的黑潮洗盡房子的希望

國皇細小的身驅一夜滿身膿包

櫻花默然飄淚 黑雪跟骨節作響

且放下接近神的猜想

讓秩序 繼續塗上尊嚴的微金

讓意識之辯稍稍離開愈走愈冷的鐡軌

我們 我們 三步當兩步

搶鹽搶奶粉搶無知之位

以買賣代替感知

給英雄的便宜掌聲誰最響?

小快樂

晚上從信箱收到禮物。是青年小說創作坊的作品集。

青蔥自主,內容、排版、封面、設計通通自己來;而且快,六星期在旺角圖書館舉行的課後,同學都肯寫,有質素有產量,可以一書在手了,替他們高興。當然,我只要講了兩堂他們興趣不大,可能說得太深的課,另有兩位導師每堂細心跟進及誘發,才是功臣。來上課的,不單是年輕人,還有在職、年長的,這樣的課,真的不易教,同學生活經驗、對文學的看法、對寫作的期望都大大不同,但,相同的是,都願寫寫寫,是呀,寫呀。那股動力及衝勁很美。也給我正面的能量。謝。

 

女性書寫,沒完的政治—訪問李昂

女性書寫除了是個人情感的傾瀉,也是修辭政治的舞台,充滿符號再現的聰明戲謔;更可以是一場文化介入的開始,一次跟主流價值的搏鬥,以及個人跟他者、世界關係的再造及重整。

台灣著名女作家李昂,本身已是豐富的文本:17歲寫下教人驚豔的《花季》,技巧圓熟地寫出少女對性好奇又焦慮的懸念,製造出荒謬不安的黑色戲劇效果。以後作品如《有曲線的娃娃》、《人間世》、《愛情試驗》、都以女性的本位、細膩的筆觸,叫人直視男女在性、愛關係的權力拉鋸;還有先後引起轟動及爭議的《殺夫》、《暗色》、《迷園》、《北港香爐人人插》等,被喻為「最受爭議的台灣作家」。到底李昂怎樣看待書寫,她每每對應著怎樣的女性、權力及政治的關係﹖十二月初,她應邀嶺南大學為駐校作家,有機會直接訪問她。

建構台灣本土性

李昂不少作品都以建構台灣的本土性及自主性為軸,哪怕是《迷園》的雙線敘述,邊寫淒迷愛情,邊寫政治訴求;還是《自傳の小說》的虛幻真實交纏,都在在書寫台灣百年的發展、民族的變異。但是,在全球化的脈絡下,區域身份變得越見不定及浮動,建構本土,還有什麼意義﹖「最近,意大利等歐州國家都著意地推行『慢食』運動,亞洲國家如韓國也致力捍衛本土文化精粹,其實,大家都怕,怕被『全球化』、『單一化』吃掉,本土意識反而抬頭,當然,另一極端,是原教旨式的本質化的出現,但正正是全球化下,本土意識的建立更顯重要。」李老師的說話跟短髮一樣清爽。

「台灣的本土文化,即台客文化,一種混雜了美國、日本及原住民的台灣本土文化,性質上,跟你們香港的『雜交文化』有些像,很活潑,都是本土在對應外來文化的過程而來的。」

當時不懂追問李老師,後翻查資料,發現「台客文化」、「人人都是台客」等論述近年開始被建構為抗衡美、日、韓文化的台灣特色,如檳榔西施、歌仔戲、伍佰及陳昇的台客搖滾;當中對台語的認受,突出了沖著「中國化」而來的「台灣性」。而在文化產業的促銷下,「台客」跟消費主義、青少年次文化也有近親的關係。

「香港跟台灣一樣焦慮,都是小島,地少人多,怕中國經濟強大後,被國際邊緣化,怕被中國其他城市取替。你們常常就被拿來跟上海比較,其實,以我今次來港的經驗,你們的國際視野、生活文化、語言溝通都遠遠超前上海起碼十年,上海要放下「我們才是真正的東方之珠」的大國沙文主義,才可以追得上你們。不過,我最擔心的是台灣的經濟,再差下去,進一步失去文化認同及自己的獨立性。」

「是的,我寫《看得見的鬼》就是想創造一個想像的文化共同體,一個非人的國度,鬼國的寓言,一班不在大國中心主體的女鬼,在界外鬼聲啾啾,鬼國無疆。我希望見到的是一個多元斑駁、豐富包容的華人文化,內裡中、港、台各有自己本色,各有自己的語言,眾聲喧嘩。」

後設式書寫策略

李老師對多元發聲的擁抱,最能見於她經常使用的書寫策略:通篇的括號。如她第一本寫女同性戀者的《花間迷情》的序曲:

「她說她要寫一個故事,一個故事中的故事。 故事先有人寫過了。 (可是我們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們的故事永恆。)

她就是不甘單線的敘述,或是前後矛盾,或是反覆質詢,為讀者提供更豐富的閱讀面向及可能。

此外,她以女性本位,寫性,寫愛慾,以情色書寫顛覆男性在文學出版、政治書寫等等公共領域的主導權。相信,只有在女人的筆下,陽具才會失去祟高地位,被戲謔為「一條條、一截截,大便」或是「像踩著有筋有絡的豬腸,噗哧吐出一股白色的黏糊濃液」 (《看得見的鬼》21-22)

「性及政治都是社會的禁忌,最爭議的主題,我就要以此來打開男性霸權的缺口。過往的文學作品都只是男人寫女人,女人為何不可以寫自己獨特的處境、身體及情慾﹖我現在最關心的,仍然是女人,但為何女人不可以寫男人﹖我將來可能會改寫男人,直到男人說:「嘩,才沒有想過男人可以這樣寫」才罷休。」

雖為女性發聲,寫出性別政治的複雜糾纏,她卻沒有得到女性主義者的認同。

「我是最受爭議的作家,就因為兩邊不討好,主流的,說我太激進、太前衛;女性主義者又批評我政治不正確,例如認為《迷園》的女主角主體意識不夠強,為何女人最終要靠男人,才有足夠的資金重建迷園等等。」

不要政治正確,她會如何界定「女性書寫」﹖可參考她為日本女小說家吉本巴娜娜的小說《身體都知道》的中譯本序:

「吉本小說中一種屬於女性特有的敏銳與觸感,鋪灑在小說介於生死、靈異、時空界面的轉接中,有一種奇特的動人力量。我常愛將這樣的寫作稱作「女性書寫」的特色之一。——-對人生的境遇、情感的動盪,別有一翻細膩的訴說。」

失效的姊妹同盟

《花間迷情》裡有一段關於三個女人一起上床的性描寫,「她們三個,沒有人有突出的陽具,也無須在三者之間爭那唯一……會不會因此較少嫉意、較少競爭、較少操控……。」(112)

這真的是李老師的理想圖像嗎﹖沒有陽具的關係,姊妹間就能平等共存嗎﹖真的﹖

「不,不是這樣,女人跟女人的情誼是最難處理的,姊妹同盟不會有效,即使沒有權力鬥爭,只要是愛人關係,也會為爭奪更多的愛,更多的注目而競逐,女人遇上愛情總會虧本,但到底是out of power 還是out of love 是個非常有趣的書寫的題目,我以後會再寫。」

「是的,女人最大的阻礙就是愛情,面對愛情,就會妥協,放下友誼。」

雖不盡同意李老師此話,女人未必離不開私領域的框絆,也可離開為愛情消磨至盡的灰路,但女人跟女人間的情誼,幼細糾結,時離時合,相信仍有很多有待發掘的書寫空間。

李老師著作等身,三十多年,創作不倦,她笑言自己從沒有正式做過一份工,因為寫作是唯一技能。她一直保持創作活力,一方面堅持手起刀落,探討社會制約下的性別問題、權力政治,一方面以不同介面入手,最新作品《鴛鴦春膳》展現的是飲食、性、權力的暴烈與溫柔,且看她怎樣形容女人那話兒

「那牡蠣無頭無臉也不知哪邊是頭是尾,因此也看不出是死是活,一顆顆的聚集、層層堆疊倒也不見壓壞彼此。手往下切撈,只要不太大力,不至於弄破那肥腴軟白的肚,而帶重重垂邊皺褶的裙身,會紛紛的自指間指縫滑過。」

連閱讀也變成一次「華麗的冒險」,叫人震顫。

她說過自己不再是「黑暗的李昂」,她需要「希望」「年紀大了,真的知道人生是需要希望的,過往的古典作品死了太多人。」是的,拆開了權力的面相,剖開了政治的把戲,需要更大的能量去舉步、去踏前,願「希望」為女書這個抗爭場域,亮起書寫生命的光亮。

刊於2008年1月7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港台合寫:樹上旅人

                  taiwan_trees_chair.jpg  chair_under_tree1.jpg

咋晚又發作:備課+稿債+感冒+自我否定+滿腦質疑+(懶惰)2==呆死電腦前

幸而,網路上,遇上台灣季子,他忽然說我們何不一起合寫些什麼,是呀,是呀,便他一言,我一語,個來小時就把我的樹上飛馬 +台灣他的布克旅人=樹上旅人

 點子是:

【關於香港X台灣的街頭即時目擊現象】街頭目擊‧找找樂子‧一事雙寫‧港台兩地‧女男共筆‧發洩情緒‧好玩而已

第一觀察是我出的香港版:樹下平安椅

椅子跟樹蔭共生。

時光在上面打磨,留痕。

椅子收下老人的勞累。

樹蔭留下孩子的笑語。

公共空間下,留下一小片私人的安樂。

街坊的舞台。閒話的聚散。

忙亂間的小休。喘息後的安坐。

新城市設計卻只有走、走、走,沒有留。

像水流,像風吹,沒有過去,不知將來。

停下來,坐下來,只有奢侈。

椅子跟樹蔭一起老去。

老人跟社區一起老去。

晚上post 出來,早上拍了照片,季子下午已經回了台灣版本—

明明就在老樹下,椅子卻是用很新的木頭或者金屬做成。

老人也不講究,坐了就坐,然後天南地北都談,打發無聊。

鄉下的老人時間最多,喝一壺茶可以耗上年輕人整天的上班時間;沒錢賺的,聊天打屁沒有利潤的。不過苦日子過夠了,根本不缺那些鈔票,鈔票拿來搧風還嫌不夠力道。

 所以就聊,從古至今地聊,從綠到藍地幹樵。

反正無聊,無聊就幹樵。椅子永遠做不壞的,就算壞了也還有別人從家裡淘汰的新貨,坐不完的,當然,也聊不完的。太好玩了,港台樹木、空間、人情都很不同….真有趣,希望有多些朋友一起寫。季子已經出了題:倒後鏡…這個真有點難…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