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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作為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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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不好,生理警號常響,對自己身體叛逆,到頭來,受苦的是自己。

一個不能成眠的晚上,無聲處,往內走,梳理自己,到底生活出了什麼軌﹖太急太燥太貪心﹖眼前厚厚的墨色,教我更渴想窗前一絲輕漫的晨光。慢下來罷,好好享受早餐:一件果占麥包,一杯盪熱咖啡,簡單、受用、暖心。快樂地開始一天。膜拜新的一天,為不如重新開始而設的儀式。

於是,用最簡單的方法,起了一個網誌,名字就是我的早餐儀式(http://breakfaststory.wordpress.com),而且,開放平台,讓更多人合寫。新媒體,人人都是作者,集體創作很容易。來玩的人,每天為自己的早餐拍一張照,寫幾行字,上傳到網誌上,即可。不是什麼公開日記,只希望更敏感於日常,慢下來,簡單的紀錄,透出食物和自己的關係。

網誌開了不夠一星期,已經有九位朋友參加。

每份早餐,都有故事,牽動的、拉扯的,絲絲點點,面向豐富。朋友說的一盒小粉腸,已是童年風景再現,小時候看見剪腸粉如玩雜耍,既神奇又好看,聲聲的chop chop叫人難忘。今天街角已經沒有小販,東西都是現成或預製的,看不到製作過程,很不一樣了。又如一個人想在早餐,隨便吃點什麼水果,很難的,因為水果多是幾多幾多元三個,妳要一個,人家「講規舉」不賣給妳的,有趣的城市哲學;又當妳買一個火龍果時,伯伯會以為妳減肥呢﹗若果貪平,買一大袋蕃茄仔當早餐,粒粒嬌嫩欲滴時,又會懷疑是不是落了大量激素,紅是不是太過﹖皮可不可以吃,真是很失控的,根本不知自己在吃什麼。當然,少不了很多有關咖啡及麵包的故事。而且,吃早餐,有時一個吃,有時跟父母吃,有時在船上吃,更多人是:不吃。但,為何不吃﹖這又是另一個故事。希望不是對自己身體施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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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證券

婆婆打著一把嬌紅大傘在銀行的自動樓梯上,上上落落,開合開合。

當然,無人有閒情理會她,今天是什麼日子﹖「四十大盜」招股的第一天。大家都匆匆忙忙向上層走,尋找龍尾所在。我也是的,為何硬要看罷美國的晚間經濟新聞才來﹖現在過了九時,肯定要排隊了。中簽機會的確很微,但,怎也要一試。上回「羊鋼」中簽率也是二萬八千八百分之一,結果一抽成功,288多好聽,我就是其中一份子呀,現在想來也是甜美,上天對我總算不薄,何況,今次明明就聽見大盤清脆的呼召,咋晚夢中,我還看見股神一身畢挺的西裝,亮著油頭,帶著微笑,像長官在電視前跟子民發放宣言一樣,坐在我面前,說「買罷,買罷」,這不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兆頭嗎﹖

果然,交表的隊伍已轉了三個大圈,等等罷。再想,一大清早,剛翻起累眼,便看見婆婆的大紅傘,信心更是上漲高開,這一片大紅,管它曾是什麼政治符碼,意識型態再現,現在就是單單純純的紅,一個新興市場的化身,一個按盤的顯示,紅色為升,買入;綠色為降,賣出。好好好,一片大大的紅,要我等多久都不是問題。

愈想愈美,歡歡喜喜向前望。

「先生,阻你幾分鐘,我們銀行想向你介紹一項全新的低息貸款產品,可加大你買股的資本不需任何….

一位年輕有禮的女孩,走到我跟前,溫溫柔柔地說。

「先生,手續很簡單,馬上可以辦妥….…只要….

我看著她不停地說,一句也聽不入耳,終於忍不住說:「小姐,不用說了,多謝了,妳的產品我不會有興趣的。」

「為何,先生﹖」

「妳對股民心態不認識呀﹖」

「先生可不可以具體地說﹖」

「妳看妳這件上衣﹖」

小姐按按自己胸口,面微紅地再問:「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是deep V 呀﹗有哪個散戶不怕呀﹖妳見過鬼怕不怕黑﹖」

「但,但,先生,有危才有機嗎﹖這不是投資精神嗎﹖」

「哈哈,也算妳牙尖咀利,但,唉,妳那副眼鏡,是909090出品的,剛跌停板呀,害得我夠慘了,當我追高買入後,它竟忽然插水,一跌不起;再看,妳那雙鞋,是56783出產的,市盈率超高,叫我們怎買呀;還有,妳手執的鉛字筆不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87654出的,路演時,說得多好,什麼有寫字的人就有它們,必能成為世界第一筆股,真是不知所謂啦,一開盤就跌得不見影了不要了,多謝啦,錯呀,全錯呀,算罷,算罷,妳跟其他人說啦。」我愈說愈激動,聲線很大,態度肯定不好。在我連環反擊下,年輕女孩一臉漲紅,微有淚光地走開。

排在我身後的太太憤憤加一句:「個細路女都係想做好份工啫﹗」

我近乎本能地回應說:「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不認識準顧客的心態,就未做好份工啦。」

大家無語,繼續排隊。不知為何,今天隊伍其慢,這樣大的一間總行,人手怎會缺。

我不耐煩地左搖右擺,又歎氣,又看手機新聞。

排在前面的伯伯說:「今天是我們老人家出生果金的日子,銀行可能把一些人手調了去蓄儲部。」我往伯伯指的方向一望,果真有很多位銀髮老人在等候。

「生果金不是自動轉帳的嗎﹖公公婆婆為何不在櫃員機取錢,也可以去其他分行,為何要來總行﹖阻人發達要不得呀。」

「先生,你對老人家心態也一樣不了解,公公婆婆都都愛打簿的,真要看見紅簿仔出了708三個數目字,才能安心,才覺得真的有錢,何況,銀行分行關得的,都關了,我們很怕櫃員機,眼又朦,手又慢,後邊有人偷看密碼又不知點算,總之,不想老遠走來,也要來,真的很累,很累的。」

708,唔,708增長好,係好馬,下周一公布第三度業績,仍該有百分之十五上漲空間,不錯的。」

「先生,你訓醒沒有﹖708不是股票代碼,是老人生果金,承惠政府七百零八元呀,老人家要用一個月的生活費呀。」

「用一個月﹖嘩,幾百元才夠我入股的手續費。唔,伯伯,你又為何買股﹖」

「邊有錢買呀,錢搵錢怎可能是我們基層老人玩的,不過是有人給我廿元,叫我替他交表,一陣,終於可以歎杯奶茶了,真是歡喜,好耐無飲過。」

伯伯的話,給我很大啟發,馬上用手機上網,查看有關香港老人情況,哈,原來自己一直忽略老人產品,下次如有老人院、求命鐘上市必定不能放過,又或單身老人宿舍私有化,更是機不可失。

我低頭細想時,忽然有人「小李,小李」地叫。

抬頭看,原來是十多年沒碰過面的舊同學阿樂。我馬上避開他的眼神,假裝聽不見,可是,他的手已經拍在我的肩上說:「喂,小李,不要躲了,老同學一場,飲杯茶罷。看你面青眼黑,吃點東西罷。」

飲茶﹖﹗我心裡馬上出現一串問號:一,股市快開,我不看盤而去飲茶的話,會不會有損失﹖二,阿樂如此熱情,他向我討教心得的比率大,還是問我借錢,或是叫我買保險的機會大﹖三,我早上開盤前通常都不吃東西,飲茶對我整天的運程有多大的影響﹖四…..

我還未想好,把表格交了後,就給阿樂半拖半拉地來到停車場

一看見他的日本車,後面掛著寫著「小心熊出沒」的牌子,我就下定決心,堅決不去飲茶了。

阿樂是聰明人,馬上說,「這個嗎,好的,好的,對面有間 大肥牛茶餐廳,有電視財機新聞看,可以罷,很近,我們走過去,來,現在就走。」

我找了個對著電視的位子坐下。

不知怎樣,坐下來,頭開始暈,阿樂說什麼,其實聽得不太清楚,他好像當了醫生。我妹妹最近是他的病人。我好像五年沒見過她。她好像仍怪我在母親葬禮上不停進進出出,打電話入股。他好像發現我們家族有些什麼。叫我什麼什麼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天旋地轉,東西都失了焦點,我只看得清電視上幾隻重覆又重覆的字——升、漲、回、套、跌、退、拋、售……眼前也浮現今早看到的婆婆,她帶著面具和一把大紅傘在樓梯上跟我笑。不得了,撐不住了,快要倒地時,我跟阿樂說:死了也不賣,我那隻天堂證券。 2007年1 2月9日刊於星期日明報

天梯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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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地面到天梯頂樓會議室,才一分二十七秒,我還是遲到了。多討厭「意外」這個變數。 

        待我坐到自己位置,打開桌面的文件時,會議已經進行到2/a/iii/。也就是說,他們已經通過了把城中最後一座大教堂拆掉。也是的。今天各人都愛在銀行做祟拜,不分日夜247地在網上告解;神經快要崩裂時,簡單地在虛擬拍賣場買點即時的歡快,或出賣幾分便宜的傷感。先知都上了電視台。每天清晨,他們既溫軟又嚴肅地跟我們預測上天堂的走勢,大家得要聽了最後這一句:「做什麼都有風險的,上天堂下地獄其實都要計算,只要精準,我們一定可以掌管自己的未來。」才可以安心開展新的一天。先知讓我們明白活著的真理,給我們人生的方向。多好。多簡單而美妙。為何還要教堂﹖為何還要選擇一個終極的信和不信。相信自己便成了。要堅信自己有能力去改變一切,眼前這些挑戰算不了什麼。    

         當然,我根本沒有表決權,因為我不屬於A/C/E(Accuracy, Control and Efficiency)這三個本城最高決策的部隊。 今天,我這位環境顧問來這裡,只是帶來一堆數字,供他們分析。事實上,我每個星期都來,每次都空手而回,今天,希望他們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讓我早點回家。天氣這樣熱。氣壓很低。全城要命的厭悶。叫人煩躁。叫你不安像沙漠的小蚊,唯有繼續窮力向前猛飛。

           雖然我的工作室設在算得上是天梯的中層部份,但懸浮粒子天天厚,已很少機會看見澄藍。藍。多美。神馳寧謐。透明剔透的一片藍。活在天梯底層的小孩,現在只可以在老照片裡幻想什麼叫做「蔚藍色的天空」,或透過電子屏幕的藍色去理解穹蒼。穹蒼??想不到我還會用這個抽象的古詞。    

            數據早傳了給他們,包括:大氣中二氧化碳的濃度咋天錄得489ppm,非常接近警界的500ppm,要求馬上停止排放二氧化碳﹔全球海平面以每星期上升1米的速度繼續急升,要求立即疏散沿岸居民; 海邊又發現奇怪的變種生物,咋天有藍血的千腳水母冒出水面吃人,要求下令禁吃水產; 沿岸地區瘧疾肆虐,要求增援應變醫療部隊。另外,醫院報告說,又有女士誕下沒有任何性徵的嬰孩,這已經是本月第238宗,要求儘快確定第三性的法律正名及身份。

             「夠了。」ACE總部長如常地打斷我的報告。 這次,他沒有馬上叫我走,沒作聲,站起來,走到天窗旁邊。

               A部長卻趁機發難,以他貫常的精準本色,向C部長發火:「煩請C部門馬上,即今天會議結束後三十分鐘,呈交有關「控制二氧化碳的排放的可行方案的比較分析」。」

               C 部長面帶標準的笑容,不徐不疾地把問題轉向E部門:「我們當然樂於合作,但我們必需先收到E部門那份只聞樓梯響的「如何有效改善綠色能源」的報告,工作才可以正式展開。」

              E部長簡潔地回答:「消耗總體能量的速度是兔,節省總能量的速度是龜,只有在童話裡,龜才會跑贏兔。」

             A部長開始煩躁,一口氣接過來說:「既然如此煩請E部長於會後四十五鐘呈交龜兔現時的具體距離及縮短距離的可行方法及費用。」他透透氣,以較慢的速度再說:「現在請C部長分析限制畜牧,特別是牛隻,以減低由過億的牛隻打嗝及反芻時排出的甲烷,即是沼氣,經過蒸發後,構成酸雨。」

            C 部長聽見,面容微微扭曲,聲線仍然平穩,只是降低了音調,說:「可能性是零,因為無法取得畜牧業、肉商、牛奶業、乳製品業、藥廠、醫藥界、零售業、超級市場聯盟的合作。」E部長略帶質疑地問:「連一個合作單位都沒有﹖」C 部長輕聲說:「沒有,最強烈的反對聲音來自消費者。」

           A部長正要再度開火時,ACE總部長說了一句:「夠了。」大家馬上閉嘴。會議氣氛克制而火爆本是平常,但,今天真有點異樣。ACE總部長出奇地沉默。他不但沒有表態,沒有說話,而且一直都站在右邊的天窗旁,沒有回到會議桌。偌大的一個玻璃會議室,無聲,卻滿滿是人,各自低頭看著互壘在會議桌上影子,不安的氣壓隨時間急升。

           總部長終於轉過身來,叫三位部長和我走近窗邊。原來他站著的這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城中著名的天街。天街是我們最高尚、位置最高、空氣也最好的一條購物街。從這裡看過去,黑壓壓的小圓頭如生活在白雲裡的螞蟻。忙碌但快樂。

           總部長終於開口了。他很慢很慢地說:「這些我們都知道的。」我望著他時,赫然發現他身後遠處忽然出現一大團墨魚一樣的雲團,正向這方面飄過來,「這些我們都知道的。」他再說一次。

           雲層愈來愈厚,有閃電,速度加快。「請你馬上準備一份由十四至二十歲智商高於一百二十,體格強健、基因潔淨的男女名單。」「你們…」著了魔的雲團,繼續漲大,開始向前移動。

         「我想確定是不是只是人類﹖」A部長本色不變地問。

          「是,不要動物,不要植物。我們其實早有太空移民計劃…有些人是要丟下的,低下的人總得要做犠牲者,你們看,滿街都是人,但,唉,只有懂得精準計算、善於控制、效率奇高的人才可以跟我們一起離開。我們早把星體9413殖民了,它現在完全屬於我們的,那裡有用不完的資源,我們可以持續發展,繼續ACE……」黑雲極速地發展為颶風,向我們的會議室正正地衝過來。不到一秒的時間,世界壓縮為黑色,化為一點微小的黑點,再沒有聲音。沒有擁有。   (刊於07年4月22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