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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書寫,沒完的政治—訪問李昂

女性書寫除了是個人情感的傾瀉,也是修辭政治的舞台,充滿符號再現的聰明戲謔;更可以是一場文化介入的開始,一次跟主流價值的搏鬥,以及個人跟他者、世界關係的再造及重整。

台灣著名女作家李昂,本身已是豐富的文本:17歲寫下教人驚豔的《花季》,技巧圓熟地寫出少女對性好奇又焦慮的懸念,製造出荒謬不安的黑色戲劇效果。以後作品如《有曲線的娃娃》、《人間世》、《愛情試驗》、都以女性的本位、細膩的筆觸,叫人直視男女在性、愛關係的權力拉鋸;還有先後引起轟動及爭議的《殺夫》、《暗色》、《迷園》、《北港香爐人人插》等,被喻為「最受爭議的台灣作家」。到底李昂怎樣看待書寫,她每每對應著怎樣的女性、權力及政治的關係﹖十二月初,她應邀嶺南大學為駐校作家,有機會直接訪問她。

建構台灣本土性

李昂不少作品都以建構台灣的本土性及自主性為軸,哪怕是《迷園》的雙線敘述,邊寫淒迷愛情,邊寫政治訴求;還是《自傳の小說》的虛幻真實交纏,都在在書寫台灣百年的發展、民族的變異。但是,在全球化的脈絡下,區域身份變得越見不定及浮動,建構本土,還有什麼意義﹖「最近,意大利等歐州國家都著意地推行『慢食』運動,亞洲國家如韓國也致力捍衛本土文化精粹,其實,大家都怕,怕被『全球化』、『單一化』吃掉,本土意識反而抬頭,當然,另一極端,是原教旨式的本質化的出現,但正正是全球化下,本土意識的建立更顯重要。」李老師的說話跟短髮一樣清爽。

「台灣的本土文化,即台客文化,一種混雜了美國、日本及原住民的台灣本土文化,性質上,跟你們香港的『雜交文化』有些像,很活潑,都是本土在對應外來文化的過程而來的。」

當時不懂追問李老師,後翻查資料,發現「台客文化」、「人人都是台客」等論述近年開始被建構為抗衡美、日、韓文化的台灣特色,如檳榔西施、歌仔戲、伍佰及陳昇的台客搖滾;當中對台語的認受,突出了沖著「中國化」而來的「台灣性」。而在文化產業的促銷下,「台客」跟消費主義、青少年次文化也有近親的關係。

「香港跟台灣一樣焦慮,都是小島,地少人多,怕中國經濟強大後,被國際邊緣化,怕被中國其他城市取替。你們常常就被拿來跟上海比較,其實,以我今次來港的經驗,你們的國際視野、生活文化、語言溝通都遠遠超前上海起碼十年,上海要放下「我們才是真正的東方之珠」的大國沙文主義,才可以追得上你們。不過,我最擔心的是台灣的經濟,再差下去,進一步失去文化認同及自己的獨立性。」

「是的,我寫《看得見的鬼》就是想創造一個想像的文化共同體,一個非人的國度,鬼國的寓言,一班不在大國中心主體的女鬼,在界外鬼聲啾啾,鬼國無疆。我希望見到的是一個多元斑駁、豐富包容的華人文化,內裡中、港、台各有自己本色,各有自己的語言,眾聲喧嘩。」

後設式書寫策略

李老師對多元發聲的擁抱,最能見於她經常使用的書寫策略:通篇的括號。如她第一本寫女同性戀者的《花間迷情》的序曲:

「她說她要寫一個故事,一個故事中的故事。 故事先有人寫過了。 (可是我們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們的故事永恆。)

她就是不甘單線的敘述,或是前後矛盾,或是反覆質詢,為讀者提供更豐富的閱讀面向及可能。

此外,她以女性本位,寫性,寫愛慾,以情色書寫顛覆男性在文學出版、政治書寫等等公共領域的主導權。相信,只有在女人的筆下,陽具才會失去祟高地位,被戲謔為「一條條、一截截,大便」或是「像踩著有筋有絡的豬腸,噗哧吐出一股白色的黏糊濃液」 (《看得見的鬼》21-22)

「性及政治都是社會的禁忌,最爭議的主題,我就要以此來打開男性霸權的缺口。過往的文學作品都只是男人寫女人,女人為何不可以寫自己獨特的處境、身體及情慾﹖我現在最關心的,仍然是女人,但為何女人不可以寫男人﹖我將來可能會改寫男人,直到男人說:「嘩,才沒有想過男人可以這樣寫」才罷休。」

雖為女性發聲,寫出性別政治的複雜糾纏,她卻沒有得到女性主義者的認同。

「我是最受爭議的作家,就因為兩邊不討好,主流的,說我太激進、太前衛;女性主義者又批評我政治不正確,例如認為《迷園》的女主角主體意識不夠強,為何女人最終要靠男人,才有足夠的資金重建迷園等等。」

不要政治正確,她會如何界定「女性書寫」﹖可參考她為日本女小說家吉本巴娜娜的小說《身體都知道》的中譯本序:

「吉本小說中一種屬於女性特有的敏銳與觸感,鋪灑在小說介於生死、靈異、時空界面的轉接中,有一種奇特的動人力量。我常愛將這樣的寫作稱作「女性書寫」的特色之一。——-對人生的境遇、情感的動盪,別有一翻細膩的訴說。」

失效的姊妹同盟

《花間迷情》裡有一段關於三個女人一起上床的性描寫,「她們三個,沒有人有突出的陽具,也無須在三者之間爭那唯一……會不會因此較少嫉意、較少競爭、較少操控……。」(112)

這真的是李老師的理想圖像嗎﹖沒有陽具的關係,姊妹間就能平等共存嗎﹖真的﹖

「不,不是這樣,女人跟女人的情誼是最難處理的,姊妹同盟不會有效,即使沒有權力鬥爭,只要是愛人關係,也會為爭奪更多的愛,更多的注目而競逐,女人遇上愛情總會虧本,但到底是out of power 還是out of love 是個非常有趣的書寫的題目,我以後會再寫。」

「是的,女人最大的阻礙就是愛情,面對愛情,就會妥協,放下友誼。」

雖不盡同意李老師此話,女人未必離不開私領域的框絆,也可離開為愛情消磨至盡的灰路,但女人跟女人間的情誼,幼細糾結,時離時合,相信仍有很多有待發掘的書寫空間。

李老師著作等身,三十多年,創作不倦,她笑言自己從沒有正式做過一份工,因為寫作是唯一技能。她一直保持創作活力,一方面堅持手起刀落,探討社會制約下的性別問題、權力政治,一方面以不同介面入手,最新作品《鴛鴦春膳》展現的是飲食、性、權力的暴烈與溫柔,且看她怎樣形容女人那話兒

「那牡蠣無頭無臉也不知哪邊是頭是尾,因此也看不出是死是活,一顆顆的聚集、層層堆疊倒也不見壓壞彼此。手往下切撈,只要不太大力,不至於弄破那肥腴軟白的肚,而帶重重垂邊皺褶的裙身,會紛紛的自指間指縫滑過。」

連閱讀也變成一次「華麗的冒險」,叫人震顫。

她說過自己不再是「黑暗的李昂」,她需要「希望」「年紀大了,真的知道人生是需要希望的,過往的古典作品死了太多人。」是的,拆開了權力的面相,剖開了政治的把戲,需要更大的能量去舉步、去踏前,願「希望」為女書這個抗爭場域,亮起書寫生命的光亮。

刊於2008年1月7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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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證券

婆婆打著一把嬌紅大傘在銀行的自動樓梯上,上上落落,開合開合。

當然,無人有閒情理會她,今天是什麼日子﹖「四十大盜」招股的第一天。大家都匆匆忙忙向上層走,尋找龍尾所在。我也是的,為何硬要看罷美國的晚間經濟新聞才來﹖現在過了九時,肯定要排隊了。中簽機會的確很微,但,怎也要一試。上回「羊鋼」中簽率也是二萬八千八百分之一,結果一抽成功,288多好聽,我就是其中一份子呀,現在想來也是甜美,上天對我總算不薄,何況,今次明明就聽見大盤清脆的呼召,咋晚夢中,我還看見股神一身畢挺的西裝,亮著油頭,帶著微笑,像長官在電視前跟子民發放宣言一樣,坐在我面前,說「買罷,買罷」,這不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兆頭嗎﹖

果然,交表的隊伍已轉了三個大圈,等等罷。再想,一大清早,剛翻起累眼,便看見婆婆的大紅傘,信心更是上漲高開,這一片大紅,管它曾是什麼政治符碼,意識型態再現,現在就是單單純純的紅,一個新興市場的化身,一個按盤的顯示,紅色為升,買入;綠色為降,賣出。好好好,一片大大的紅,要我等多久都不是問題。

愈想愈美,歡歡喜喜向前望。

「先生,阻你幾分鐘,我們銀行想向你介紹一項全新的低息貸款產品,可加大你買股的資本不需任何….

一位年輕有禮的女孩,走到我跟前,溫溫柔柔地說。

「先生,手續很簡單,馬上可以辦妥….…只要….

我看著她不停地說,一句也聽不入耳,終於忍不住說:「小姐,不用說了,多謝了,妳的產品我不會有興趣的。」

「為何,先生﹖」

「妳對股民心態不認識呀﹖」

「先生可不可以具體地說﹖」

「妳看妳這件上衣﹖」

小姐按按自己胸口,面微紅地再問:「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是deep V 呀﹗有哪個散戶不怕呀﹖妳見過鬼怕不怕黑﹖」

「但,但,先生,有危才有機嗎﹖這不是投資精神嗎﹖」

「哈哈,也算妳牙尖咀利,但,唉,妳那副眼鏡,是909090出品的,剛跌停板呀,害得我夠慘了,當我追高買入後,它竟忽然插水,一跌不起;再看,妳那雙鞋,是56783出產的,市盈率超高,叫我們怎買呀;還有,妳手執的鉛字筆不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87654出的,路演時,說得多好,什麼有寫字的人就有它們,必能成為世界第一筆股,真是不知所謂啦,一開盤就跌得不見影了不要了,多謝啦,錯呀,全錯呀,算罷,算罷,妳跟其他人說啦。」我愈說愈激動,聲線很大,態度肯定不好。在我連環反擊下,年輕女孩一臉漲紅,微有淚光地走開。

排在我身後的太太憤憤加一句:「個細路女都係想做好份工啫﹗」

我近乎本能地回應說:「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不認識準顧客的心態,就未做好份工啦。」

大家無語,繼續排隊。不知為何,今天隊伍其慢,這樣大的一間總行,人手怎會缺。

我不耐煩地左搖右擺,又歎氣,又看手機新聞。

排在前面的伯伯說:「今天是我們老人家出生果金的日子,銀行可能把一些人手調了去蓄儲部。」我往伯伯指的方向一望,果真有很多位銀髮老人在等候。

「生果金不是自動轉帳的嗎﹖公公婆婆為何不在櫃員機取錢,也可以去其他分行,為何要來總行﹖阻人發達要不得呀。」

「先生,你對老人家心態也一樣不了解,公公婆婆都都愛打簿的,真要看見紅簿仔出了708三個數目字,才能安心,才覺得真的有錢,何況,銀行分行關得的,都關了,我們很怕櫃員機,眼又朦,手又慢,後邊有人偷看密碼又不知點算,總之,不想老遠走來,也要來,真的很累,很累的。」

708,唔,708增長好,係好馬,下周一公布第三度業績,仍該有百分之十五上漲空間,不錯的。」

「先生,你訓醒沒有﹖708不是股票代碼,是老人生果金,承惠政府七百零八元呀,老人家要用一個月的生活費呀。」

「用一個月﹖嘩,幾百元才夠我入股的手續費。唔,伯伯,你又為何買股﹖」

「邊有錢買呀,錢搵錢怎可能是我們基層老人玩的,不過是有人給我廿元,叫我替他交表,一陣,終於可以歎杯奶茶了,真是歡喜,好耐無飲過。」

伯伯的話,給我很大啟發,馬上用手機上網,查看有關香港老人情況,哈,原來自己一直忽略老人產品,下次如有老人院、求命鐘上市必定不能放過,又或單身老人宿舍私有化,更是機不可失。

我低頭細想時,忽然有人「小李,小李」地叫。

抬頭看,原來是十多年沒碰過面的舊同學阿樂。我馬上避開他的眼神,假裝聽不見,可是,他的手已經拍在我的肩上說:「喂,小李,不要躲了,老同學一場,飲杯茶罷。看你面青眼黑,吃點東西罷。」

飲茶﹖﹗我心裡馬上出現一串問號:一,股市快開,我不看盤而去飲茶的話,會不會有損失﹖二,阿樂如此熱情,他向我討教心得的比率大,還是問我借錢,或是叫我買保險的機會大﹖三,我早上開盤前通常都不吃東西,飲茶對我整天的運程有多大的影響﹖四…..

我還未想好,把表格交了後,就給阿樂半拖半拉地來到停車場

一看見他的日本車,後面掛著寫著「小心熊出沒」的牌子,我就下定決心,堅決不去飲茶了。

阿樂是聰明人,馬上說,「這個嗎,好的,好的,對面有間 大肥牛茶餐廳,有電視財機新聞看,可以罷,很近,我們走過去,來,現在就走。」

我找了個對著電視的位子坐下。

不知怎樣,坐下來,頭開始暈,阿樂說什麼,其實聽得不太清楚,他好像當了醫生。我妹妹最近是他的病人。我好像五年沒見過她。她好像仍怪我在母親葬禮上不停進進出出,打電話入股。他好像發現我們家族有些什麼。叫我什麼什麼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天旋地轉,東西都失了焦點,我只看得清電視上幾隻重覆又重覆的字——升、漲、回、套、跌、退、拋、售……眼前也浮現今早看到的婆婆,她帶著面具和一把大紅傘在樓梯上跟我笑。不得了,撐不住了,快要倒地時,我跟阿樂說:死了也不賣,我那隻天堂證券。 2007年1 2月9日刊於星期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