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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自作聰明

最近完成了兩篇版面較大的人物訪問,很難做,效果不好,一是Creative Commons 的Lawerence Lessig, 文章叫集體智慧 創意共生–cc點點的分享,另一位是文字音樂都厲害的劉索拉: 女王狂想 權力共枕—專訪劉索拉

過程中,無力感很強,眼前人太豐富,對自己的創作、理念、價值都清楚不過,做訪問的人自以為問了能把對方定位的問題,都是徒然,只顯得自作聰明。雖早過了把自己看得很緊要的階段,做記者很容易墜入自己的陷阱:一是(自覺)經歷太多,少了對人對事的敏感和好奇,一切都見怪不怪,我最不想做這樣的老油條,沒有好奇心,我會自殺的;一是自製舞台,以為拿著的問題是劍,中正對方要害才罷休,不技術擊倒不能盡顯自己威風,也希望自己不要誤墜好勝羅網。

不過,真要做好一個訪問,需要花大量時間做research、做contextualisation,再花大量時間來思考、分析,才能問出有趣的問題。但以篇數計的稿費卻小得不成正比,事前花的時間為何不計數﹖唉..真是小得可憐,唉,若果不兼職教書,我只可以吸風飲露。如此這舨的待遇,怎可以持續做好的東東,又如何吸引新人入行﹖創意工業為何沒有文字工作的份兒﹖

我賣文,一樣身不由己

Herman 新片《我不賣身我賣子宮》有很多可以討論的地方,他的潛台詞太豐富了,看罷首映,匆匆寫了短文,字數卻比約稿的多了,但因組稿人是相熟的朋友,而且經驗豐 富,我沒有跟進,或要求自己修改,結果被修改的版本,被刪去了我覺得重要的例證(以下橙色部份),如果電影只是多了一個保險佬,如何看出香港的本位﹖

唉,這已是今年第二次被改稿,上一次為C for Culture 寫的劇評,連題目都可以給我改了,改了也不要緊,意思完全被反轉了才要命,本來是「這一夜,只聽到一種女人的聲音」, 我想說的是女人不只一種,給他改後,「這一夜,只聽到女人的聲音」,「女人」成為面目模糊,沒有個體的collective noun,唉,氣爆肺。

賣文者,不過是售貨員,一樣身不由己。

《我不賣身我賣子宮》 原文

當邱導演第一次說出新片名字時,大家都呆了,定神幾秒後,有朋友大叫「唔得呀好難聽呀」,我也忍不往跟導演說:「你這個片名,對觀眾很有要求呀」,想不到, 他瞪瞪眼說:「連妳都這樣說,真令我失望呀,妳知不知我好難好難才可以保留這個片名,現在電影海報也是出在《性工作者十日談續集》旁邊咋。」

絕對明白導演的苦心,以當下時勢,他成功找到投資者開拍一部不向大陸市場拋媚眼的本土電影,實在厲害。主題更是複雜的社會議題,掀動了性別、身體、階級、道德、文化身份等面向,而且,寫實得來不失趣味和娛樂性,少點功力,事不成。

看罷首映後,覺得電影滿是潛台詞,導演真有很多話要說。原來「賣身」及「賣子宮」代表了兩種女性:劉美君演的「企街」姐姐黎鐘鐘是前者,黃婉伶演嫁港伯來港生子的黃蓮花是後者。

導演進步的地方是,沒有妖化,也沒有「慘」化性工作者,她們不是受害人,鐘鐘生活自在,和妳我一樣都認真工作,而且有夢想:儲錢整好一口爛牙,去見一個重要的人。她跟熟客的關係,更是有情有義,絕不冰冷,比金融大買賣有血有肉得多。劉美君不造作的細緻演出,也增加了信服力。

說及黃蓮花,我卻不太舒服,因為離不開對準來港婦女刻板的呈現。黃婉伶努力演活了一個香港人想當然的內 地年輕女孩:淺薄橫蠻、貪威要面、為錢而跟港人結婚生子,也看不起姊妹做性工作者。當然,真有此類朋友,但片名《我不賣身我賣子宮》是對她們的揶揄、嘲諷 還是什麼呢﹖的確,女人看不起女人,很叫女性主義者心痛,但新來港婦女當中也有很多種人,這會否強化了中港兩地人的矛盾。

事實上,電影另一很強的潛台詞:香港本位。如有點像電視劇《香港84》裡的陳積的黃秋生,他是一名外冷內熱,努力抓錢的保險佬,本想北上追女加開發市場,過境巴士走到一半,看到生意仍有可圖,還是下車棄帥,繼續發揮香港人靈活變動、天天向上的精神。(沒有放棄北上此情節,如何看出香港的本位﹖﹖﹖)我心多,這是不是給電影業或香港人的一個寓言﹖不肯定。而巴士產子一段,幽默地表現香港人既可愛單純、又八卦看風的一面。 相信這是本年度最有本土特色的電影,比空洞物化,男人本位的《文雀》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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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證券

婆婆打著一把嬌紅大傘在銀行的自動樓梯上,上上落落,開合開合。

當然,無人有閒情理會她,今天是什麼日子﹖「四十大盜」招股的第一天。大家都匆匆忙忙向上層走,尋找龍尾所在。我也是的,為何硬要看罷美國的晚間經濟新聞才來﹖現在過了九時,肯定要排隊了。中簽機會的確很微,但,怎也要一試。上回「羊鋼」中簽率也是二萬八千八百分之一,結果一抽成功,288多好聽,我就是其中一份子呀,現在想來也是甜美,上天對我總算不薄,何況,今次明明就聽見大盤清脆的呼召,咋晚夢中,我還看見股神一身畢挺的西裝,亮著油頭,帶著微笑,像長官在電視前跟子民發放宣言一樣,坐在我面前,說「買罷,買罷」,這不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兆頭嗎﹖

果然,交表的隊伍已轉了三個大圈,等等罷。再想,一大清早,剛翻起累眼,便看見婆婆的大紅傘,信心更是上漲高開,這一片大紅,管它曾是什麼政治符碼,意識型態再現,現在就是單單純純的紅,一個新興市場的化身,一個按盤的顯示,紅色為升,買入;綠色為降,賣出。好好好,一片大大的紅,要我等多久都不是問題。

愈想愈美,歡歡喜喜向前望。

「先生,阻你幾分鐘,我們銀行想向你介紹一項全新的低息貸款產品,可加大你買股的資本不需任何….

一位年輕有禮的女孩,走到我跟前,溫溫柔柔地說。

「先生,手續很簡單,馬上可以辦妥….…只要….

我看著她不停地說,一句也聽不入耳,終於忍不住說:「小姐,不用說了,多謝了,妳的產品我不會有興趣的。」

「為何,先生﹖」

「妳對股民心態不認識呀﹖」

「先生可不可以具體地說﹖」

「妳看妳這件上衣﹖」

小姐按按自己胸口,面微紅地再問:「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是deep V 呀﹗有哪個散戶不怕呀﹖妳見過鬼怕不怕黑﹖」

「但,但,先生,有危才有機嗎﹖這不是投資精神嗎﹖」

「哈哈,也算妳牙尖咀利,但,唉,妳那副眼鏡,是909090出品的,剛跌停板呀,害得我夠慘了,當我追高買入後,它竟忽然插水,一跌不起;再看,妳那雙鞋,是56783出產的,市盈率超高,叫我們怎買呀;還有,妳手執的鉛字筆不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87654出的,路演時,說得多好,什麼有寫字的人就有它們,必能成為世界第一筆股,真是不知所謂啦,一開盤就跌得不見影了不要了,多謝啦,錯呀,全錯呀,算罷,算罷,妳跟其他人說啦。」我愈說愈激動,聲線很大,態度肯定不好。在我連環反擊下,年輕女孩一臉漲紅,微有淚光地走開。

排在我身後的太太憤憤加一句:「個細路女都係想做好份工啫﹗」

我近乎本能地回應說:「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不認識準顧客的心態,就未做好份工啦。」

大家無語,繼續排隊。不知為何,今天隊伍其慢,這樣大的一間總行,人手怎會缺。

我不耐煩地左搖右擺,又歎氣,又看手機新聞。

排在前面的伯伯說:「今天是我們老人家出生果金的日子,銀行可能把一些人手調了去蓄儲部。」我往伯伯指的方向一望,果真有很多位銀髮老人在等候。

「生果金不是自動轉帳的嗎﹖公公婆婆為何不在櫃員機取錢,也可以去其他分行,為何要來總行﹖阻人發達要不得呀。」

「先生,你對老人家心態也一樣不了解,公公婆婆都都愛打簿的,真要看見紅簿仔出了708三個數目字,才能安心,才覺得真的有錢,何況,銀行分行關得的,都關了,我們很怕櫃員機,眼又朦,手又慢,後邊有人偷看密碼又不知點算,總之,不想老遠走來,也要來,真的很累,很累的。」

708,唔,708增長好,係好馬,下周一公布第三度業績,仍該有百分之十五上漲空間,不錯的。」

「先生,你訓醒沒有﹖708不是股票代碼,是老人生果金,承惠政府七百零八元呀,老人家要用一個月的生活費呀。」

「用一個月﹖嘩,幾百元才夠我入股的手續費。唔,伯伯,你又為何買股﹖」

「邊有錢買呀,錢搵錢怎可能是我們基層老人玩的,不過是有人給我廿元,叫我替他交表,一陣,終於可以歎杯奶茶了,真是歡喜,好耐無飲過。」

伯伯的話,給我很大啟發,馬上用手機上網,查看有關香港老人情況,哈,原來自己一直忽略老人產品,下次如有老人院、求命鐘上市必定不能放過,又或單身老人宿舍私有化,更是機不可失。

我低頭細想時,忽然有人「小李,小李」地叫。

抬頭看,原來是十多年沒碰過面的舊同學阿樂。我馬上避開他的眼神,假裝聽不見,可是,他的手已經拍在我的肩上說:「喂,小李,不要躲了,老同學一場,飲杯茶罷。看你面青眼黑,吃點東西罷。」

飲茶﹖﹗我心裡馬上出現一串問號:一,股市快開,我不看盤而去飲茶的話,會不會有損失﹖二,阿樂如此熱情,他向我討教心得的比率大,還是問我借錢,或是叫我買保險的機會大﹖三,我早上開盤前通常都不吃東西,飲茶對我整天的運程有多大的影響﹖四…..

我還未想好,把表格交了後,就給阿樂半拖半拉地來到停車場

一看見他的日本車,後面掛著寫著「小心熊出沒」的牌子,我就下定決心,堅決不去飲茶了。

阿樂是聰明人,馬上說,「這個嗎,好的,好的,對面有間 大肥牛茶餐廳,有電視財機新聞看,可以罷,很近,我們走過去,來,現在就走。」

我找了個對著電視的位子坐下。

不知怎樣,坐下來,頭開始暈,阿樂說什麼,其實聽得不太清楚,他好像當了醫生。我妹妹最近是他的病人。我好像五年沒見過她。她好像仍怪我在母親葬禮上不停進進出出,打電話入股。他好像發現我們家族有些什麼。叫我什麼什麼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天旋地轉,東西都失了焦點,我只看得清電視上幾隻重覆又重覆的字——升、漲、回、套、跌、退、拋、售……眼前也浮現今早看到的婆婆,她帶著面具和一把大紅傘在樓梯上跟我笑。不得了,撐不住了,快要倒地時,我跟阿樂說:死了也不賣,我那隻天堂證券。 2007年1 2月9日刊於星期日明報